(九)
深夜,我竟听见风铃的声音,悠悠的丁冬声缓缓在窗子外面飘荡。
阿忆,还记得风铃吗?金属的那种,用透明的线牵着,长短不一,悬在窗口,偶尔丁冬一响起,那圆圆的金属管正盘旋着,撞击着,脆脆的响声没有明显的节奏,却总是那样的悦耳。
记忆真的就是这样不可琢磨的东西,往往越发渴望清晰的却总是模糊的如夜里忽然睁开的眼睛。许多的时候感觉,啊!近了,就快清楚了,就快想起来了。但却有莫名其妙的远了。然后就象影子,只转身的功夫就不见了。
我勉强可以想起一扇窗,是木头上刷了绿漆的那种。玻璃是模糊的,正对着一条小巷对面红墙上的青苔,深浅不一的班驳却条理格外的分明。有个女孩子总是坐在那玻璃后面的。齐耳微长的短发流泻在一双小小的耳朵上,白色的长绒毛衣衬着苍白的脸,她坐在一个铺着软垫的藤椅上,特别苍老的藤条托着她的身体,让我感觉她坐的总是很沉重。那时候,我总是在放学的时候特意绕过那条巷子,去看那张脸,但总是因为我的出现,那张脸上最亮的眼睛就会突然直盯着看我。我于是又害怕,然后飞快的逃走。妈妈说,那是个苦孩子。于是我再去,就敢稍微触碰一下那眼睛,微微的笑笑,再接着跑开。但脚步却轻松了许多,不再有逃离的感觉。
那扇窗上就挂着风铃,在我跑开的时候,风铃就在后面响,叮叮冬冬的,好听得很。
我是不知道我究竟是喜欢听风铃的声音还是喜欢上了那女孩特别精巧的脸。也许还有别的原因,比如,我身边的女孩子们从来不曾坐的那般安静,她们的眼睛也不象她那样空明。我是很想弄清楚这原因的。
只是,我还没长大的时候。那扇窗后就不见了她。然后我也就不去了,即使偶尔想起去看一下,那窗的风铃也没有了,厚厚的灰尘让玻璃后面是一片黑暗。
我不敢问那个女孩的下落。妈妈告诉我,要用心学习,小孩子不可以问那么多的。
就这样,直到这个夜晚我忽然听到了风铃的声音,才猛然想起来。但距离却很远了,就象电影里面雨中长镜头拍出的背影,渐渐的走远,是不可能让你清晰的靠近的。
阿忆。我想再过一段不短的时间的话,我不可能说的比这次更加清楚了。因为岁月的流逝,总是要带走一些什么。即使,我们想努力留住,但记忆就象手中的沙,肯定会遗漏,而落了,自然永不再回来了。
(十)
前天,我真的以为会下雪的。一个人在回家的路上迎着风,看着阴霾的天,竟然有种满心的喜悦。
阿忆,我一直在想,雪要是真的忽然一夜之间铺满了窗外的世界。当我早上打开窗的时候,就在刚刚开了一小缝的时候,忽然一股白色的雾气钻了进来,然后明晃晃的引我的眼睛看到了整个原野,我该多么的喜悦,我是不是也会象个孩子一样猛然叫起来,然后飞快的跑出去,抓一把雪狠狠的攥在手里,直到那冰凉的水顺着手指慢慢滴在软软的雪地里,一个小小的孔就此诞生,象感恩的眼睛凝视着苍穹。
我有多久没有这般快乐了?阿忆,相信吗?我的记忆里苍白苍白的大片大片的象雪原,而眼前却全是冬阳下面黑黑的土地,泥泞的泥点会湿湿的沾在鞋上,走到哪,都有污浊的印记。
这几天晌午的太阳,混沌的象个蛋黄,高高的挂着,没有光。可是只要它懒懒的挂在哪,总有些人儿可以悠闲的捧起茶杯,慢慢踱着步子,找一个角落,眯起眼睛,抬头看看,然后放心的伸展身体,半梦半醒的开始一个下午。
我偶尔也想把椅子搬到窗口,在玻璃后的阳光下靠着。可总有些什么是放不下的。然后只能站起,走几步,坐下来。一些心情就象案头上的事情一样慢慢的堆砌起来。厚厚的。
雪什么时候来呢。阿忆,和我一起盼望吧,让我抓一把新雪洒在你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