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渐行渐远的人和事
一个老人担着一副简单的剃头挑子,踽踽独行在落日余晖的山道上,挑子简单到一头是一个脸盆和一只水瓶,另一头的木架里只是一只兜了些理发工具的网兜。夕阳洒在老人迎着镜头看过来的茫然的脸上，是一种厚重而质朴的沧桑，像他旁边那沉默了千万年的荒原的颜色，也像开在崖壁上那些在风中摇曳的野菊花拼命绽放出的晚秋的容光......
这是日前我在网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不经意地点击到的一张照片所呈现的画面，它像一阵微风掠过寒澈静默的湖面，在我的心底掀起层层涟漪，牵扯着我的思绪在茫无边际的空间里飘荡、搜寻。与其说这样一个游走四方、靠手艺吃饭的剃头老人刺激了我早已看惯尘世浮华的眼睛，还不如说这样一副简单至极的剃头挑子、这样一个艰难地讨生活的老人在一瞬间定格了我的一生中某些阶段曾经经历并珍藏在心底的画面，勾起了我对于手艺人这个往昔的劳动群体无限的回忆和惆怅。
小时候，家住东门埂上，这条千米不到的防洪大埂是通往十字街心的必经之道，同时也是埂旁人家生活的全部空间。这条埂上经常游走着各色各样的手艺人：夏天有编竹席、打凉床的篾匠，箍盆、箍桶的木匠，秋天有织苇席的棚匠（芦苇席用来晾晒稻谷），入冬便有全身沾满棉絮、把弓子弹得“嘣、嘣、嘣”响的弹花匠经过门前，这时，母亲便赶紧翻箱倒柜地把旧棉絮和要给孩子做绵袄、棉裤的新棉花拿给他们弹，弹新棉花时，怕弹花匠暗中克扣，母亲总是不错眼地盯着他们工作。弹花匠们也不介意，像早就习惯了似的，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弹着棉花，毫无被“监视”之下的戒备和紧张。要是搁在现在，这无疑会有侵犯人格的嫌疑。
这些手艺人们就像是候鸟，每年都会在相应的季节里不期而来，大人们好象从来也不担心什么时候哪些行当的手艺人不来而影响到家里的生活。记得有一年刚入夏，老天爷便让人猝不及防地热了起来，母亲把刷洗过的竹席给我们垫上，可是往年形成的破损处呲牙咧嘴地戳得人肉疼，我们姊妹几个叫苦连天，母亲说：“忍耐一下，过两天就有篾匠来了”。果然，几天后，陆陆续续地，一些肩背篾条、腰插篾刀的篾匠师傅们就来到了埂上。他们把要修的席子摊在两腿上，用蔑刀刮平破损的地方，再把崭新的篾条织进去。每每看着青翠、削薄的篾条在篾匠们粗糙的手指间翻腾、跳跃、缠绕、勾连，我总觉得，他们手里捏的不是扎人的篾条，而是柔软无比的丝线，他们也不是粗拙、木讷的山里汉子，而是充满灵气和智慧的苏州绣娘。
在这些季节性的匠人当中，最让小孩子们期待和欢迎的当属做年糖的。已经不记得我们家从哪一年开始不做年糖了，它也不再是孩子们的恩物和大人们顶饱的吃食，但是，小时候跟母亲排队做年糖的情景却永远也忘不掉，而且至今想起来，都像年糖棚子里的气氛，心里热腾腾的。
每年一进腊月，家家户户都要蒸糯米，晒黄豆、花生、芝麻，预备好做年糖的原料，小年前后，做年糖的就来了。离我家不远处有一条宽阔的巷子，有一家做年糖的每年都在那儿搭棚子。现搭一爿灶，架口大锅，支块案板，再抬进一口装满麦芽糖浆（糖稀）的大缸后，做年糖的就正式开工了。当炒热的麦芽糖浆和炒熟的花生、芝麻、黄豆的香味蹿出草棚，在大埂上恣意飘散的时候，孩子们知道，年就要到了，家里大大小小的瓷坛子、洋油箱子很快就要被各种口味的冻米糖填满。从此，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想吃就吃，再也不用放学回来饿着肚子等饭香了。
做年糖的往往以家庭为单位，一个糖棚子就是一家人，父子、夫妻、兄弟齐上阵。老父亲在灶下添火，年富力强的儿子们就光着膀子炒、擀、扬、切，媳妇们大多负责抱柴禾、打杂和一家人的饭食。有一次我随母亲去做年糖，因为人多，从上午一直排队到晚上八、九点，母亲回家做家务去了，让我在那儿占着位子。我发现，从早起开工到晚上掌灯时分，也没见他们吃过一口饭。我好奇地问：“你们不饿吗？”他们说：“挨一顿还不饿，闻着糖香能顶饱；挨两顿就不行了，可是没时间吃饭，看你们那么多人还排着队呢！”
直到绝大多数家的年糖都做好了，我才看见女人们把全家十来口人的饭菜端上来。所谓菜，不过就是半脸盆加了辣椒酱炒的青菜。没有桌椅板凳，大伙儿就席地而坐，一个个吃得呼哧呼哧，酣畅淋漓，那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简单的饭菜和最强健的胃口，那种拼着力气和汗水挣来的饭食，挣的人吃的踏实，看的人肃然起敬。
除了上述行当的手艺人之外，门前的大埂上还走过哪些走街串巷、卖力为生的手艺人，我已经不能一一尽数，依稀记得的还有：修雨伞的、修钢笔的、修收音机的、剃头匠、棕床师傅（修棕床的）、吹糖人的和那拖着悠长的声调喊：“磨剪子来......戗菜刀......”的磨刀老头。有很多行当的手艺人现在都看不到了，也不记得这些消失了的手艺人是从哪一年起开始一个个淡出我们的视野，恍惚中，他们就像是一个个完成了演出的演员在我们打瞌睡或不在意表演时悄悄谢幕，悄悄离场。他们完成的是对历史和人类社会生产发展的演出，而我们也不过都是滚滚红尘中匆匆而来、匆匆而往的过客。
我敬重手艺人，虽然他们中的很多人付出的是价格低廉的劳动力，但是他们所创造的价值却难以用金钱来衡量。千千万万的手艺人在我们的物质和精神生活还不丰裕的时候，用他们的劳动和智慧带给我们生活的舒适和便利。同时，他们也是一群有尊严活着的人，老话说：“技不压身”“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手艺人即使在灾、荒、盗、匪年代也断不会去偷去抢，他们靠劳动吃饭，活得堂堂正正。
任何事物由盛到衰都是一个必然的历史规律，但对我们个人而言，却可能是一个深刻的烙印，一段漫长的经历。手艺人和他们劳作的场景是每一个热爱劳动的人心中一片温暖的烛光，一缕带着泥土气息的芳香，尽管如何的留恋和不舍，他们中的大多数必将在我们的视野里渐行渐远，直至散入历史的风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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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凌易值班管理员 于 2008-11-21 19:13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