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桂
几天绵密的细雨后,秋意一天凉似一天。晨起雨停,推开院门,近百盆花草在清冷的秋风中瑟瑟地枯寂着,“憔悴损,满地黄花堆积”。不经意间吸吸鼻翼,一股细细的幽香便丝丝缕缕地直往肺底钻来,柔软而熨帖,清冽而悠长。我知道,那是四季桂开了。抬眼望去,几天前还满眼青绿的纷披的枝叶间,业已星星点点或团团簇簇地缀满了锯末似的嫩黄的花朵。我拉近一枝往鼻底探嗅,不料,就有许多的花粒儿扑扑簌簌地坠下枝头,在泥地上铺了一层香气扑鼻的“锯末儿”,原来,四季桂早已开了,只不过这几日里可恶的秋雨滞阻了我的脚步,耽延了我的探望。小小的花朵儿们若芳心有知,定会怪我“卿卿无信”,因为,这满树的繁密的香蕊,几年来,并未曾误过我任一个秋期。
对于这一株四季桂,我是亏欠并一直怀着负疚的心情的......
爱养花的人都知道,在木樨科中,金桂为上品,银桂稍逊,丹桂再次之,最不济的便是四季桂了,其花色淡,香气亦稍逊于其它桂种,故一般不为养花人看重。我的这株四季桂便如同一个弃婴一样被拾到,然后无可无不可地充实了我小小的庭园。
几年前的一个秋天,几个外地的花农来小城卖花。上百株根部裹着泥团、正当花期的桂树密密匝匝地挤靠在一起,生意盎然,芳气盈街。爱花的小城人纷纷掏腰包,挑走了金桂、银桂和丹桂去装点他们的居所。最后,只剩下十几棵四季桂没人要。临走时,那几个花商不知是忿恨于小城人的赀铢必较,还是别的不为人道的怨怼,总之,他们将这十几棵桂树全部折断、踩踏后扔进垃圾筒才拍屁股走人。我是在一个环卫工人的垃圾车里看见这棵已几乎被拦腰折断的四季桂的,想着院中那些空置的花盆,想着或许它可以为喜阴的兰草遮几许阳光,我才把它从一堆垃圾中拨了下来,用一个塑料袋将它的折断处缠紧、绷直后,植入盆中,搁在了墙角,“活之,你幸;不活,你命”,这便是当初我对它命运的设想。
在掉落了最初的几片叶子之后,四季桂像一个熬过了酷刑的苦命人一样顽强地活了下来,它拼着命地吸吮阳光雨露,将养着自己的伤口,秋末便抽出了新梢,第二年十月便密密麻麻地金粟满枝,吐露芳华。虽然我时有因其并非上品而略怀憾意,但每年花开时节,它仍旧给我带来不尽的欣喜并让我不由得不心生感激。
四季桂啊,我虽救了你却并未曾对你着意栽培,而你竟每年携了这满树的香蕊相报,点染了我这一季的情怀。寒秋肃杀,未曾想到,这一株苦命的四季桂竟能“欣欣此生意,自而为佳节”。
其实,在我的园中最佳处是有一棵上品木樨——金桂的,多年来,我对它深盆供养,水肥勤施,奉侍之力不可谓不厚,仰望之心不可谓不深,而这株金桂任凭新芽满枝、深绿涨目,几年来,从未曾生出一星半点金黄的娇花嫩蕊以慰相思,空负了自己几度春秋和我的殷勤探望。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故古人常赋予花木各种品格与精神。这棵从苦痛里求得了生,并不计较于任何护持而年年香泽无限的四季桂不知怎的总让我想起那些朴实、本分,在尘世的艰难与琐碎中靠自己的双手和汗水汲汲于生的劳动者,哪怕他(她)是个尘土满面的拾荒人。
四季桂哦,“一枝淡贮书窗下,花与人心各自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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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凌易值班管理员 于 2008-11-21 19:10 编辑 ]